川西峡谷:你到底要什么?
其实何止黄河,长江上游的金沙江、雅砻江、大渡河、岷江、嘉陵江、沱江、乌江都从四川发源或流过,四川省是长江 上游的生态屏障。据四川林业部门提供的数据,全省水土流失面积占全省总面积近1/3,占长江上游水土流失面积的56%,全省每年土壤侵蚀量占长江上游土壤 侵蚀总量的42%。水土流失引发局部区域水质污染、水源枯竭、水利工程淤塞垮塌和地质灾害频繁等系列环境问题,水土流失、干旱缺水、洪涝灾害和水环境恶化 已经成为四川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制约因素。大面积的水土流失直接威胁着三峡水库,而三峡下面就是江汉平原,顺江而下就是中国的经济重心长三角。
然而,人们对长江上游的目光集中在水电上,自2004年电荒后,全国大小财团纷纷到长江上游“跑马圈水”。“十五”期间,四川林业部门批准的林地占用构成见图五,电力项目建设成了破坏四川林地的最大因素。注意,这还只是政府批准的,大量未批先建的工程尚不在内。
中国的水能高度集中于藏东川西高山峡谷地区,致使水电成了四川最炙手可热的领域。
在紫坪铺看到的岷江上游河段水资源简图(见图六)上显示:已建和在(待)建工程布满整个流域,岷江已经被水电“榨干吃尽”。
大渡河的开发规划则是首尾衔接的梯级开发,若此规划实现,大渡河将成为水库“项链”,原有的生态环境势将彻底改变。
川西地区的地质条件形成于印度洋板块与欧亚板块的碰撞、西藏高原的隆起。横断山脉的急剧挤压、隆升、切割,高山与大江交替展布,汇集了雪山冰川、峡谷急流、 草甸、丹霞及高山喀斯特等多种地形地貌,形成世界上独有的三江并行奔流170公里的自然奇观,成为世界上蕴藏最丰富的地质地貌博物馆。
独特的地质环境使这里成为世界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,这里集中了北半球南亚热带、中亚热带、北亚热带、暖温带、温带、寒温带、温带、寒带的多种气候和生物群落,集中了6000种植物种类和超过全中国一半的动物物种,被誉为“世界生物基因库”。
这里还生活着纳西、傈僳、藏、白、彝、普米、怒、独龙等众多少数民族,是世界罕见的多民族、多语言、多文字、多种宗教信仰、多种生产生活方式和多种风俗习惯并存的汇聚区,是中国乃至世界民族文化多样性最为富集、历史文化积淀极为深厚的地区之一。
如果我们将规划的电站全都建起来,这举世唯一的地质财富、生态财富和民族文化财富是否会毁于一旦?大渡河干流首尾相连的梯级开发,势将使大渡河变为一条高坝 水库项链,这种变化到底是福是祸?汶川地震提醒我们,这里地质活动强烈,地震、泥石流、滑坡、塌方、雪崩、飞石和洪水频繁。
推动四川“跑马圈水”的动力是能源危机,“西电东送”战略是站在长三角的立场上向四川索取资源。站在全局的立场,为此牺牲藏东川西地区的地质资源、生态资源、民族文化资源,承受地质灾变可能带来的风险,毁灭长江上游生态屏障值得吗?
中国水电工程顾问集团公司网站提供的信息告诉我们:
“ 根据全国水力资源复查成果,我国大陆水力资源理论蕴藏量在1万kW及以上河流上的水力资源理论蕴藏量年电量为60829亿kW•h,平均功率为69440 万kW;理论蕴藏量在1万kW及以上河流上单站装机容量500kW及以上水电站的技术可开发装机容量为54164万kW,年发电量为24740亿 kW•h,其中经济可开发水电站装机容量40179万kW,年发电量17534亿kW•h,分别占技术可开发装机容量和年发电量的74.2%和 70.9%。”
那么,水电能在多大程度上解决我们的能源问题?
2003年我国一次能源消费总量为170943万吨标准煤,其中水电占7.4%,即相当于12417.20万吨标准煤。同年水电总量为2836.81亿千瓦小时。故每亿千瓦小时电力相当于4.38万吨标准煤。
据中国水电工程顾问集团公司网站提供的信息,我国经济可开发水电站年发电量为17534亿千瓦小时,即使全部开发出来,仅相当于76749.57万吨标准煤,为2006年我国一次能源消费总量(246270万吨标准煤)的31.16%。
从 1954到2006年,我国一次能源消费年均增长率为8.39%。从2002到2006年,我国一次能源消费年均增长率12.82%。在这样的增速面前, 相当于2006年我国一次能源消费总量31.16%的总潜力对全局而言,根本是杯水车薪,而付出的代价则是几十年后,长江中下游势将面临无法应对的局面, 而长江的未来从根本上决定了长三角的未来。
赵尔丰:“杜英人之觊觎,兼制达赖之外附”
长三角对四川的依赖又何止于生态问题。面对日军大举侵华,基于江浙财团的“国民政府”以四川为“大后方”,才苦撑了八年,等来国际形势的逆转。而四川能成为“大后方”应归功于晚清的赵尔丰。
鸦 片战争后,西方列强大举瓜分中国,而满清政府却“宁赠友邦,不与家奴”,对列强软弱无力。从道光到同治,英国完成了对尼泊尔、不丹、锡金、拉达克的侵略和 控制,将目光投向西藏,1888年开始武装入侵西藏。1904~1905年,英人借通商要挟,自哲孟雄(今锡金)进兵,在江孜击溃藏军,进入拉萨,以图控 制整个西藏。
时任川滇边务大臣赵尔丰在川藏边地厉行改土归流,以府、厅、州、县及理事官、委员取代土司统治,原属川藏分辖、又遭领主割据的边地,被统一置于清政府的直接统治之下,形成一块完整的川滇边务大臣辖区。
以行政改革为先导,赵尔丰全面推行新政,开展各项改革和建设。
发展农业,扶持商贸。创立农业试验场,试种稻棉,试验野桑养蚕,试仿收割野漆,推广蔬菜种植。创办垦务,大量招募四川农民入康,到巴塘、理塘、乡城、稻城等 县垦荒种粮。发展城镇商贸,鼓励本地商人和外籍商贩开设各种商铺,经营餐馆、酒楼,繁荣市面。如巴塘的醉月楼,就曾远近闻名,盛极一时。
开拓交通,振兴实业。拨付专款,修筑康定至德格、康定至昌都的南北大道,广设驿站,加添桥梁,聘请外国工程师建钢桥于河口(今雅江),方便往来行旅客商。在 巴塘兴建制革厂,生产皮鞋、藏靴。在稻城兴建造纸厂,利用当地竹木原料造纸。聘请美国矿师勘探金矿。派员出国考察织绒机器和磨面机器,准备兴建织绒厂和面 粉厂。
着手开辟康藏邮电线路。派员测量由巴塘至后藏扎什伦布寺共长2247里的邮路,拟设分局6个,报房4个,工程材料等费共计预算30余万两白银。
普及教育,倡导文化。兴办学校,令学龄儿童进校读书,发给制服、课本、笔墨纸砚,毫不征费。聘请四川工匠祝洪兴、罗世杰等人赴巴塘,教授藏族学生学习掌握机器印刷和雕板印刷技术,印制大批教科书本。巴塘、康定还开办了师范学堂(见《西康建省秘闻》)。
这一切是后来“国民政府”能将“大后方”落在四川的必要前提,它对中华民族度过危难具有难以估量的战略性意义。至今仍有“治藏必先安康”之说,这里的“康”指的主要就是四川的甘孜州。
赵尔丰的命运是悲剧性的,这悲剧源自满清中央政府对四川功能定位的错误。
当年,清光绪皇帝发布上谕,铁路准归商办,四川商民据此自集一千五百万两白银的股款,在成都成立了川汉铁路总公司,在宜昌设立了分公司,其间开山劈石就用去 了四五百万。到宣统三年(1911年)清廷接受了度支部大臣载泽,邮政部大臣盛宣怀“借外债,修铁路”的主张,宣布路权收归国有,旋即出卖给英、法、德、 美4国银行团;对于退还民间股款的事则态度暧昧。
此举激起川人激烈反抗,5月21日,成都成立了“保路同志会”,以“破约保路”为宗旨, 参加者数以10万计。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端方奏请朝廷,强令时任川督的赵尔丰镇压,赵于7月15日诱捕了保路首要蒲殿俊、罗纶、张澜等人。下午,又在督 署大院开枪打死打伤请求释放蒲等人的群众数十人,成都陷于腥风血雨之中。川人群起反抗,将各处电线捣毁,沿途设卡,断绝官府来往文书,掀起武装暴动。清廷 急调鄂军入川,武昌兵力空虚,革命党人得以乘机武装起义,导致了清王朝的覆灭。
1911年11月27日,大汉四川军政府成立,12月,军政府派兵包围督院街的督署衙门,擒获赵尔丰,将其押至皇城处死,以泄民愤。
而今时髦翻案,对“保路运动”的是非,评说纷纭。历史的事实是:被触怒的四川百姓搬走了清王朝最后一块基石。这让人们再次领悟到“天下未乱蜀先乱”的内在根源。
“后来治蜀要深思”
光绪二十八年(1902年)时任四川盐茶使的赵藩游览武侯祠,书写下著名的对联:
能攻心则反侧自消,从古知兵非好战;
不审势即宽严皆误,后来治蜀要深思。
他从“攻心”、“审势”的视角思考“治蜀”的问题,然而治蜀最应该思考的是“蜀”与“天下”的关系,是从国家大局看四川的功能定位。在此基础上,明确哪些是应该指望于四川的,哪些是不应指望于四川的。
四川是长江、黄河的生态屏障,而江、河是整个中华民族的命脉,保护江河的生态,无疑是四川对全局最大的责任。长江、黄河的生态改善,受益者是整个中华民族; 反之,受害者亦是整个中华民族。生态保护势必限制GDP竞争,因而不应让四川加入GDP赛场上的所谓“区域间竞争”;相反,在四川生态保护方面,应得到中 央财政的大力挹注,包括对川西、川西南、川北百姓生存发展的支持,这是中华民族持续生存之所需。
四川的稳定对全局的安定至关重要,而四川 人口众多,资源相对于人口严重匮乏。因而从全局安危的视角看,不能将四川定位为资源输出地。以四川现有的资源,能做到安定社会,已属不易。当年川粮外运、 川猪外运,20世纪60年代大饥荒时有10个省靠川粮度荒,而四川则付出巨大的人口牺牲。而今四川已经没有多少余粮可供外运。统计数据显示,从宏观上看, 四川省产的粮食仅够自给而已(见图七)。
当年曾将四川视为木材输出地,结果严重破坏了长江上游的生态屏障。直至1998年长江中下游洪水 后,才在四川率先启动“天然林保护工程”,不再指望四川输出木材。可叹的是,没过几年,又指望四川输出能源,结果水电项目建设成了破坏四川森林的魁首。而 即使将水电资源全部开发出来,对国家的能源问题不过是杯水车薪。四川是生态高度敏感的地区,极易遭受不可逆的损害,从而危及整个中华民族的持续生存,我们 是要眼前的利润还是要子孙后代的长治久安?
作为中华民族的战略大后方,治蜀最重要的是营造一个有向心力的社会,而不是短视地只看得见资 源,却无谓地制造出瀑布沟式的群体性事件(瀑布沟水电站汉源库区移民群体性事件)。历史已经告诉我们,这类事件的影响,闹不好就是全局性、颠覆性的。 2008年10月四川省水利厅地方电力局在一份情况汇报中提道:
“中央水电企业占据了我省大部分水电资源。”
“中央企业对四川资源的占用至今没形成对地方的合理补偿机制,尤其是近几年水电发电机组80%以上都以较低的价格进入了国家电网,又以较高的价格卖给我省。”
同月,四川省移民办则在一份情况汇报中陈述道:
“没有形成资源输出地与电力消耗地、水电企业与移民群众共建共享的利益共同机制。”
“在某些大型水电工程移民实物调查中无视科学种田、立体农业的事实,给移民只算其中的某一种作物,按水平投影面积去计算山坡上生长的零星经济林木,而不愿意花工夫去照实点数,公然侵害移民群众切身利益,草率地对移民群众依法诉求的合法权益采取高压、强制手段。”
“库区不稳定因素时有发生。”
对这类现象,值得深思。
手段强硬的赵尔丰名声不佳,被称为“赵屠户”。但站在满清朝廷的立场上看,他是一位具有全局意识的良吏。四川总督锡良在上奏内廷保举他时称他:
“忠勤纯悫,果毅廉明,公尔忘私,血诚任事。”
对西康的建设证明了他的战略远见。赵其实深知安民乃为政之要务,他曾在路途发现一家百姓无隔夜之粮,而地方官不知,即加严惩。他训导地方官:
“知县是知一县之事,即知人民事也。故勤政爱民者,因爱民而勤政。非勤政为一事也,爱民又为一事也。凡民有疾苦,而官不能知之,不能救之,是贼民者也。”
可惜满清中央政府对四川的错误定位,将他放到了与川人对抗的位置上,导致了他自己和满清王朝的悲剧。
回顾历史,我们发现,“因爱民而勤政”,这才是“后来治蜀要深思”的。
2009年2月11日
美文禅理:“蜀”与“天下”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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